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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钢琴-3

退休之后,钢琴成了我生活的重心。我弹过的每一首歌,就像一个个音符组成的时间线把我牵引回往昔。《让我们荡起双桨》使我想起小学时,老师带我们去紫竹院公园划船的情景;文革时期,我进了工厂,《革命熔炉火最红》成了每日午休时的背景音,由工厂大喇叭反复播放;我家当时住在军区家属院,记得有一天回家,看到十几人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正在传达室前演出,唱的是《见到你们格外亲》。(这支熟悉的旋律,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弹下来。)上大学时,看了电影《闪闪的红星》,特别喜欢里面的插曲。那时的我,内心仍在现实与理想中挣扎。文革结束后,中国大地从沉寂中苏醒,新电影、新歌曲层出不穷。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……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久违的轻松与希望。

练琴这件事,说到底,是一种耐心的修炼。每学一首新曲子,我都会经历两个阶段。头一个阶段是熟悉曲调——对着琴谱,反反复复弹上十几遍,直到旋律牢牢刻在脑子里。练习时,我尽量不低头看琴键,让手指自己去感受、去记忆那些音符的位置。人上了年纪,记性确实大不如前,但也正因为如此,我才越发觉得,弹钢琴倒是个锻炼记忆力的好方法。

第二阶段是打磨。 有些曲子练几遍就能录出满意的版本。有些却弹了上百遍仍不理想 :力度时轻时重,节奏忽快忽慢。好几只歌都是我因挫败感而半途放弃。如今回想,那些“ 难到不可能”的曲子,其实并非技术问题,而是败给了自己的急躁。时隔几年,我重新拾起一些曾经放弃的曲目,比如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》《绒花》。意外的是,我竟然把它们弹了下来。

我没有给自己规定每天必须练琴多久。严于律己了一辈子,如今更想活得随性一些。我记得《喜福会》的作者在回忆童年时曾写到,每次上钢琴课,她都是被母亲又拉又拽地拖到琴凳前的。这份抗拒使她长大后再也没有碰过钢琴——我也有相似的感受。连续弹上一段时间后,便会开始觉得烦躁,不愿再弹了。但若是歇上几个星期,甚至几个月后,再回到钢琴边坐下,竟又能不休止地弹上两三个月,一口气完成五六支曲子。所以现在,我想弹就弹,不想弹就把精力放到别的事情上。这些年我深深体会到,学钢琴终究不是逼出来的,而是发自内心的。

随着时间的推移,好像有种紧迫感督促着我不断地收集老歌的钢琴谱。收集曲谱的速度超过了练琴的速度,那些弹不完的歌曲,成了我每天的期待与动力。对于我来说,学钢琴的意义已经不再是能够弹得有多么好,而是如何把一生的记忆、情感与执念,一点点,缓缓地,倾注进那黑白琴键之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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